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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動力、選擇與談判轉型(之一)

读王天成《大轉型:中國民主化戰略研究框架》所做笔记与摘录,P219-230

第十三章:動力、選擇與談判轉型(之一)

原书及其作者:作者王天成先生,是90-00年代就在《北京之春》上发表过《论共和国》和《再论共和国》的学者,2017年和胡平一起创立了中国民主转型研究所,还是《中国民主季刊》的现任总编辑。这本书属于比较政治学功底非常扎实的著作,书本身不是很厚(两百多页)但是内容非常丰富。如标题所述讨论的是中国如果要走向民主转型,这个过程应该是什么样的,怎么才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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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動力、選擇與談判轉型(之一)

1、“革命—改良”、“暴力—非暴力”

1.1 一場誤導性的爭論

p221 這裡要先說明的是,“革命—改良”之爭之所以具有嚴重的誤導性,還在於它將人的思維導向、 局限於其中一個極端——要麼選擇暴力革命、要麼依靠政府改良。…… 儘管不是所有改良派都天真到以為改良會自動發生,但由於“革命一改良”二元對峙的思維方式的極端性,在排除了革命的前提下,動力機制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基本上被過濾掉了。盛行於知識界的漸進改革主義,其一個致命的問題就在於明顯缺乏一種動力觀念。結果是,不斷有人呼籲、勸導政府改革,更多的人在等待、盼望政府改革,似乎這樣下去,改革“總有一天”會開始,民主轉型終究會發生;他們以為,這才是“最現實”、“最穩健”、“代價最小”的“道路”。

經驗表明,如果沒有足夠的人採取實際行動,一個臭名昭著的獨裁政權也是可以長期存在下去的。(p.p. 222)

1.2 非暴力抗爭的原理

p222 首先,在當今這個時代,人民沒有武器可以拿來革命,因為政府壟斷了武器。所以,那些主張暴力行動的人,基本上是虛設了一個問題,只是年復一年地空談暴力的必要、散佈對非暴力抗爭的不信任而已。…… 其次,即使能找到某些武器、人員發起行動,也將很難避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面對的是對手絕對的優勢。“獨裁者幾乎總是在軍事硬件、彈藥供應、交通運輸和軍隊數量上居於優勢。…… 其三,正如許多論者早就說過的,即使暴力抗爭取得成功,產生的也很可能是新獨裁政權,以專制取代專制。這是因為軍事行動會將資源集中起來,形成新的專斷權力體系,造就可以實施專斷統治的軍事強人。

p224-225 為了進一步說明非暴力抗爭是如何發生作用的,在此要特別介紹基恩・夏普(Gene Sharp)關於政治權力的思想。他的著作對於一些國家人民爭取自由的運動起過重要作用。在《非暴力行動的政治原理》中,夏普闡明了這樣一個事實:政治權力並非內在於統治者,而是來源於社會。例如,被人們認為有權利發號施令,服從、合作或提供協助者所占的人口比例,那些為統治者提供服務的人的知識、技能,統治者所掌控的財產、經濟資源、通訊工具,可以使用的鎮壓手段。而所有這些權力來源都依賴於人們的服從,它們正是獨裁者的阿基里斯之踵(Achilles’ Heel):如果人們撤回對獨裁者的服從、支持,就切斷了其權力來源,專制政體就會陷入瓦解。

p225-226 在任何專制政體下,非暴力抗爭都是困難的和有風險的,…… 問題不在於是否應當堅持非暴力抗爭,而在於如何使非暴力抗爭更加有效。這就需要研習非暴力抗爭的原理、戰略、戰術、方法,並在此基礎上制定非暴力抗爭的計劃,也就是開展超越被動反應的“戰略性非暴力抗爭”(strategic nonviolent action)。相較於暴力行動,有效的非暴力行動是溫和的,但決不是軟弱的,它是一種強有力的“柔道”。

  • 我之后打算也去读夏普的专书,对于非暴力抗争的原理、机制等等,之后估计还会有大量的笔记产出。顺带一提,我觉得《大转型》这本书里,对于很多基础概念的梳理特别到位,看得很舒服,没有明显的误用或者漏人。比如这一小节夏普的理论的概述,还有之前第三章的民主化小节,梳理民主的政治学定义。

1.3 革命+改革=革改

p228 我認為,中國民主轉型只可能在兩種情境下發生。一是,社會的反叛導致控制成本大幅攀升、政府難以承受,也就是強硬路線難以為繼,如不順應變革的要求政府很可能會失去控制的時候,此時,統治集團內部分化出溫和派並取得相對的優勢,開始政治上的開放。另一種情況是,在上述情景下,統治集團內沒有及時分化出溫和派,或者雖然分化了,但溫和派並沒有取得相對於強硬派的優勢,沒有能力啟動轉型,結果,局勢進一步惡化,最終發生更大規模的抗議導致政權瓦解。

p228 這裡要介紹一下英國一位歷史學家對東歐國家轉型的解讀。提摩太・伽登・阿什(Timothy Garden Ash)曾長期在東歐做記者,是那個地區民主轉型的現場目睹者。他認為,1989年發生在匈牙利、波蘭等國家的歷史性事件,是革命(revolution)與改革(reform)的混合。“有由統治的共產黨內少數人領導的強烈和根本性的、“自上至下”的變革因素,也有“自下至上”的,關鍵性的民眾壓力因素”。所以,他將英文 revolution(革命)和 reform(改革)兩個詞合而為一,生造了一個詞 refolution。這個詞在中文無法有對等翻譯,所以,我也生造一個詞,將其譯為“革改”。“革改”等於“革命+改革”。我相信,中國不可能經由許多學者所想像的漸進改革建立民主,她需要一場革改。

p229 在結束本節之前,還要引用以將博弈論用於分析民主轉型而著名的美國政治學家亞當・普利熱沃斯基(Adam Przeworski)的一段話。普利熱沃斯基認為,當一個威權政體喪失正當性、不被認同的時候,如果民主沒有成為一種真實而非想像的可替代性選擇(real alternative),亦即人們還沒有在政治上組織起來的時候,民主轉型是不會發生的。“當父母們約束着孩子以及相互約束的時候,當工人們照常上班、離開工廠大門的時候,當一小部分不一心約束孩子或謀求生計的人由於官方的鎮壓或者吸納而不能組織起來的時候,一個(威權)政體是不會崩潰的…當人們選擇不約束孩子們採取行動,不是離開工廠而是佔領工廠,在談論政治時不是降低聲音而是動員他人,只有這個時候,一個(威權)政體才會受到威脅。”

  • 最近听了一个办的正火热的推特空间节目(公民抵抗 Civil Resistance 的青年视角系列空间),再回来看这一段文字有了更多的感受。不过首先夹带点私货,这个系列空间我觉得很值得推荐,一个是推特空间这种可以互动听众的媒介我觉得新鲜,一个是他们的视角我觉得很特别。有一种接近 hands-on 的感觉。虽然这个词的本意是严格指上手做事才能获得的手头经验,作为一档谈话节目,这里更多的还是对谈,不过主题聚焦的基本都是实务最前沿的话题。这个组织即使是在整个海外圈子里,我个人感觉也是最敢想敢说的那一档,因为很多时候(依我个人揣测),想的那么踏实结果再反照海外民运当前这个现状,实在会让人觉得落差有点大,所以很多站在异议立场上的组织或个人还是在通过比较间接和基础的方式来推动政治变革。
  • 不过对比我认为的他们的话题取向,和这里我感觉 Przeworski 原话部分在说的,我感觉到有一个细微的差距。现在很多华语圈的推特或者油管,讨论反对运动的时候还是更多的从高层次理论或者顶层设计出发,Przeworski 讲的更像是对标东欧转型经验时的那种全民自发动员的状态。就像是——连你完全不讨论宏观政治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开始上街了——那种感觉。对于这些人,也许“真实”的含义并不是一套完整的理论建构,而是更触手可及的微观议题和政治诉求之间发生的联系,比方说工资几个月没发了、工厂12小时工作制真的熬不下去了,之类,所联系到的“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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