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重建非暴力抗爭的信心
读胡平《中國民運反思》所作笔记与摘录,P100-124
原书及其作者:胡平先生的《中國民運反思》,中国民间档案馆有提供完整电子本的pdf,独立中文笔会上能找到每一章节的存档,直接谷歌搜索章节名一般就会跳出来。这本书对于整个八九民运和六四事件的梳理非常全面细致,反思也非常深入。
系列上一篇:新威权主义
第六章:重建非暴力抗爭的信心
一~二、非暴力抗爭的三個優點:可取,可行與有效
p100-101 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差不多所有重大成功的政治變革都是以暴力手段完成的,包括國共兩黨奪得政權的事例在內。因此,長期以來,許多中國人已經習慣於把暴力鬥爭視為唯一可行、唯一有效的政治鬥爭方式,並且給暴力鬥爭塗上了厚厚的一層道義神聖的油彩。尤其是在大陸,以激化階級矛盾、宣稱暴力是一切新社會誕生的產婆的馬克思主義,經由「十月革命一聲炮響」,再演變為毛澤東的「槍桿子裏面出政權」的理論與實踐,更使得關於暴力鬥爭的觀點,深刻地影響了幾代人的心靈。正是出於這種對暴力革命的崇拜,才使得億萬中國人民會對赫魯曉夫的「修正主義」深表鄙視,並導致了在「文化革命」 中綿延數年的武鬥之風。
p101 用非暴力方式爭取民主,具有以下兩個明顯的好處:第一,它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流血犧牲,減少社會震盪;第二,它能保證民主的目標不致在鬥爭中遭到扭曲,並使得我們爭取到的民主內容獲得更堅實可靠的基礎。與此相反,暴力鬥爭則常常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動亂,並往往導致以暴易暴的惡性循環。
三~四、暴力抗爭在一定條件下具有正當性
p102-103 一般來説,暴力革命是否必然導致新的專制,這要取決於一系列因素。其中包括: 1.革命派的理念或日意識形態。不可否認,那個作為一場革命旗幟的理念系統或意識形態,歸根結底對革命的結果具有幾乎是決定性的影響。同樣是以自由民主為口號的革命,美國革命依循的是洛克的思想,這思想高度肯定個人自由,強調對最高權力的限制;法國革命則更多的是遵照盧梭(J-J. Rousseau)的主張,而盧梭的主張,正如很多學者指出的那樣,本身就包含着滑向極權專制的巨大危險。盧梭關於所謂「總意志」的觀念、所謂「強迫人們獲得自由」的觀念,所謂「主權不可分割」實際上反對分權與制衡的思想,都為假自由之名行專制之實大開方便之門。至於共產黨人的革命,儘管也有着響亮的民主口號,但是,不論是從巴黎公社「議行合一」的反對限制最高權力的觀點,還是所謂主張多數人壓迫少數人的「無產階級專政」理念,更是明顯的與真正的自由主義相對立。因此,它們導致了截然不同的後果,也就不足為奇了。 2.革命的目標,是局限於改變暴政、建立民主政治,抑或是為了實行一整套全面改造社會的雄心勃勃的偉大計劃?後者會誘使革命者在贏得打垮舊的專制的勝利後,不是致力於限制自己在革命中強化起來的集中權力;相反,他們會變本加厲的擴張那個原本就已經十分集中的權力,讓它囊括社會生活的一切方面。全盤改造社會的計劃,邏輯上要求一個全面控制社會的權力,而對暴力手段的壟斷(在對手被消滅之後)則使得這種集權有可能從邏輯過渡到現實。 3.民間社會的發展程度,首先是公民意識的發展程度。注意,所謂民間社會的發展程度,不僅是指它們對於一個舊的專制政權的對抗性,還包括其自身內部的多元的、分化的發展狀況。所謂公民意識,不僅是指一般公眾對參政的熱情,更是指人們對個人自由權利的尊重。法國革命和俄國革命都有廣泛的公眾參與,都表現出社會對舊政權的普遍反抗,但由於其內部多元的、分化的發展不足、尤其是對個人權利尊重的觀念仍十分淡薄,故而未能促成一個民主政治的出現。美國革命則相反,在那裏,自治傳統早已存在。個人自由相當受到珍視,它們至少可以追溯到第一代歐洲移民。 4.革命的領導者的素質。民主制度的落實會使得政治不再依賴領導者的素質,但是民主制度的創建卻在相當程度上依賴於領導者的素質。如此等等。
五~七、非暴力抗爭的可行性
六、在何種情況下,民衆會採用暴力方式
A 人們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鋌而走險
p104-105 不少人抱怨說,中國的老百姓,除非到了沒飯吃的地步,是不會起來造反的。其實,外國的老百姓也差不多一樣。歷史上民眾的暴力反抗,幾乎都是在人們苟且都難以求生的情況下爆發的。然而,爭取自由的鬥爭乃是一個爭取發展的鬥爭,而不爭取基本生存的鬥爭。今天中國的民眾的處境,一般並沒有惡化到無法生存的程度,因此,他們之中的多數人,很難會冒着生命的風險去投入爭取民主的鬥爭。
B 有時,非暴力抗爭會升級為暴力抗爭
p105 假如最先人們表示反抗,採用的是較溫和的非暴力方式,但是由於當局的壓制,造成了雙方敵對情緒的迅速升高和對抗方式的逐步升級。…… 換句話,假如人們對非暴力反抗沒有信心,認定只有暴力反抗才能解決問題,那麼,他們事先就會擔心於暴力反抗引出的巨大風險而裹足不前,這樣一來,後面的暴力反抗局面也就不可能發生。
C 由革命分子精心策劃的武裝起義
p105-106 這要求革命分子事先至少是主觀上相信,他們可以在局部地造成軍事上的優勢,同時還要相信,憑借着成功地運用戰略戰術,或者是預計到其他地區同志的呼應配合,從而可以逐步地在全國範圍造成軍事上的優勢。否則,起義只是自殺而已。
由於,第一,在今天的物質條件下,軍人與非軍人,武器與非武器的區別已經十分巨大,以及第二,在一個政治上依然高度集權的國家,當局可借助於現代化的通訊交通之便,迅速地集結優勢兵力,這就使得純粹由民眾方面發動的武裝鬥爭,如果沒有相當一批軍隊的參與的話幾乎沒有獲勝的可能。
七、非暴力抗爭為何可行
A 有限風險使一般常人敢於投入
p106 中國人和外國人一樣,也有着自己爭自由、求發展的強烈願望,他們也甘願為此付出一定的代價。但是,和大部分外國人一樣,大部分中國人在起碼的生存能夠維持的情況下,他們是不大願意為一個理想,為一個可能但還非現實的更大利益,去付出生命的代價。因此,動員人民投入民主運動的秘訣就在於:一方面,讓人民去爭取他們願意爭取的目標:另一方面,讓人民去承受他們敢於承受的風險。一場正義的鬥爭,除非人們能夠了解到其風險的有限性,否則絕大多數人是會敬而遠之的。
- 很多生活中的普通人不会有那么多的政治理想,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麻木的,他们也会对政府或者一种弥散意义上的社会状况,感到不满或压抑。太过抽象的理念往往偏离大家的生活经验太远,难以共鸣。尤其是太过激进的表述就更是如此。
p107 近些年來,一些民運人士,尤其一些不願意別人把自己視為「政治人物」而樂於保持學者或知識分子的清純形象的人,總是喜歡把民主運動這種政治活動片面地、絕對地強調成一種單純的基於良心良知的道德運動。這當然也有道理。民運的確有明顯的道德性。它表現在: 1.民主政治較專制政治,本身即具有道義上的優越性。 2.在至今為止的中國大陸的社會環境下,投身民主運動總還是一件冒風險的事情。沒有一定的道義感的驅使,一個人便不可能投入。
- 单纯的道德倡议在政治上是很难走远的,它要么依靠多数人的呼声形成政治压力,要么内化成为某政治群体的一部分政治追求,不然往往就只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惜的消逝了的梦。但是要求民主政治绝不应该成为象牙塔里的梦,那它就一定要成为掺杂政治、掺杂利益的现实博弈。政治博弈的核心是赢,不论在什么条件下,知道如何利用一切现有条件达成目标的办法。这个目标可能是独裁和腐败,也可能是开启一种新的改革,现实政治确实永远会是藏污纳垢的,但是这种博弈能力本身是无所谓善恶的。非黑即白在现实政治中是不存在的,简字国人对于权力和政治总是要么感到一种过强的吸引力,要么感到一种过强的厌恶,这两种态度其实都很粗糙,对于追求一项事业的实现都是不利的。
B 信息迅速流通使得參與規模易於擴大
- 说实话,在现代社会,谁都很难在不产生巨大代价的情况下彻底断绝信息的传播了,因此这个问题只在于谁攻谁守,以及最新手段的优势暂时在谁罢了。我说防守的意思,就是比如发生了一场群众抗议,政府要防止更多的人知道消息,这就是防守方;而努力要宣扬自己的活动,呼吁更多支持的运动者就是进攻方。信息时代的防守方比进攻方难做太多了。像前面讨论的,如果是发生了一场武装起义,政府需要广泛的调兵镇压,这时候想要谈得上防守就需要试图阻止政府内部的信息传递,这干脆直接不可能了。所以这一小节我的解读是,非暴力的抗争形式能更好的利用信息时代的便利。
C 政治壓迫的普遍性導致非暴力反抗的廣泛性
p109 我們知道,嚴重的生存危機可能逼迫人們鋌而走險,但是生存危機通常不具普遍性,甲地鬧災荒,民不聊生,乙地也許五穀豐登,日子還混得不錯。因此,由走投無路而從事孤注一擲式的暴力反抗很容易因為得不到廣泛響應而失敗。但是在專制社會中,政治壓迫卻是一個普通的問題。尤其是這種壓迫並非來自個別的、局部的貪官酷吏而是源於整個制度。社會主義國家在政治上是高度一元化或一體化的,因此它所招致的不滿情緒化往往是極廣泛的、是全社會性的。八九民運和蘇聯和東歐的民主運動具有全民性便是明證。
- 很多人中国人总觉得,中国社会里的普通人完全不关心政治进步,只会关心眼前的蝇头小利。这一块我同意作者的观点,对于政治知识的认知欠缺不代表无法感受到民主的需要,哪怕不能准确的构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农民和流水线工人往往是在社会不公之中受伤害最深的群体,如果政府不需要顾忌他们的感受,那政策就会一直不把他们当回事,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只需要有人愿意讲而已。
p111 考察歷次民主運動,我們確實可以發現,不同社會階層的人,參與的程度是不一樣的。這固然也表明了不同階層對民主的要求程度有區別,但我認為那並非全部原因。很重要的,也是一般論者忽略不見的原因還有幾條:其一是參與的便利程度,其二是參與的風險程度。
D 共產黨政權暴力鎮壓能力的兩重性
p112 在理論上,許多人又堅持一個未經分析的觀點,他們斷言,只要你是反對共產黨專制,共產黨就一定會用暴力鎮壓你。因此,我們很有必要對共產黨政權用暴力鎮壓非暴力反抗的能力作一研究。
我曾指出:共產黨專制不同於傳統的專制,「它不是以公開地作為人民的對立物而出現,而是以最直接地表達民意做為自己存在的根據。」(拙作《論言論自由》)當人民迷信這個神話,也就是視政權為自己意願的代表時,這個政權對於任何微小的反抗都具有極其全面、極其徹底的壓制能力。所謂「群眾專政」要比當年皇帝的專政或貴族的專政厲害得多。可是,當這個神話破產時,這個政權的鎮壓力量就大大地打了折扣。
- 在议会民主作为一种全新政治组织形式刚刚出现的时候,的确许多当时的学者都会讨论,某国某地是否适宜民主?但是发展到今天,很多相互之间大为不同的国家用实际证明了这不再是问题。
八~十、關於非暴力抗爭的有效性
九、關於籠統地否定某種鬥爭方式本身
p114 有人認為,八九民運的結果業已證明,在中國現實條件下,非暴力方式「此路不通」。對於這個結論,我絕不贊同。
- 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耳熟了,感觉下一句就要说出“中国的历史证明了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中国共产党是人民的选择、历史的选择,永远与人民站在一起。”这种说法并不理解历史是有偶然性的。
p114-115 首先,我們應當清醒地看到,世間並沒有甚麼每戰必勝的鬥爭方式。非暴力方式,和其他鬥爭方式一樣,在實際運用中都既可能赢得成功,也可能遭到失敗。因此,我們決不可根據在一兩次鬥爭中某方式未能取勝,便輕易地否定這種方式本身。
其次,當有人斷言八九民運的結局證明了非暴力方式行不通並從而證明了唯有暴力方式方可奏效時,無形中已經作出了這樣一個假定:似乎是在此之前,人們只嘗試過非暴力的方式而未嘗試過暴力的方式。這當然是錯誤的。事實上,自中共執政以來,曾經有許多人進行過許多次的暴力反抗,只不過這些暴力反抗一般都失敗得更早而不被外界注意罷了。
十、對非暴力鬥爭無效論的反駁
- 非暴力方式是訴諸理性的,你講理,對方不講理,你有甚麽辦法?…… 應當看到,非暴力抗爭所表達的不僅僅是觀念或觀點,更重要的,它表達的是意志,一種活生生的、積極的、行動中的意志。如果說暴力抗爭是借助於對統治者直接造成肉體傷害而迫使對方接受自己的意志的話,那麼,非暴力抗爭則是借助於瓦解統治者的權力基礎而同樣達到迫使對方讓步的目的。畢竟,權力是關係,是治者與被治者雙邊的關係。當被治者用實際行動拒絕服從治者時,治者的權力就不存在了。因而非暴力抗爭同樣是具有強制性的。(p.p. 115-116)
- 非暴力方式只能在民主社會中才有效力,它對專制統治者是無用的。…… 經驗已經反駁了這一點:東歐各國共產黨都不是民主的,而非暴力方式在那裏都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八九民運的失敗,並非因為我們的對手是一個殘忍的專制政權,而是因為投入非暴力抗爭的力量還不夠強大。當然,所謂強大不強大,本來是相對的概念,假使八九民運能夠略微節制自己的目標,我們當時所擁有的實力本來是可以獲勝的(事實上它也一度取得了一種有限的勝利)。(p.p. 116-117)
- 我們採用非暴力方式進行抗爭,那要求對方也遵循同樣的規則:然而恰恰是中共當局方面「首先把刺刀提上議事日程」,因此我們再一昧地堅持非暴力方式未免成宋襄公了。…… 有效的非暴力抗爭,並不要求對立的雙方共同遵守相同的行為規範或行為準則。從邏輯上講,以非暴力方式爭取民主的過程,既然是在朝野之間建立起用非暴力方式解決衝突的規範的過程,因而在此一過程中,共同規範的確立只能是該過程的結果而不可能是它的前提。(p.p. 117)
- 这一节的论述基本只是简单的快问快答,基本上各个问题都在《中国民主季刊》里的很多文章中有反复的详尽论述。那本刊物办的相当不错,办刊指向明确,文章质量把控过关。我这个专栏的第一篇笔记就是看了上面翻译戴雅门的文章摸过去看的原文。
十一~十四、六四屠殺使人對非暴力抗爭失去信心
p118 當他們失去了對非暴力抗爭的信念,從而放棄了採用非暴力的方式開展抗爭,實際上他們就是放棄了現實可行的鬥爭手段,到頭來也就是放棄了抗爭本身。…… 經驗一再證明:在那些十分激烈的主張背後,隱藏着的往往是更大的無力感。
十二、信心削弱的原因
p119-120 人們(此處是指大多數人)之所以公開地反對一個政府(或一位政府領導或一項政策),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不滿,而且還因為他們不怕(或者準確地說,不十分怕)。不怕的原因可能出自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有聯繫但有時剛好相互對立。其一是以為對方比較開明,不會鎮壓;其二認為是對方比較軟弱,無力鎮壓(當然,「開明」和「軟弱」都是相對而言的,相對於你所反對的對象問題)。八六年學運時有個流行的話,叫「東風吹,戰鼓擂,現在誰也不怕誰」。這種「誰也不怕誰」的群眾心理,事實上是一切民運發動的必不可少的思想前提。
十三、恢復非暴力反抗的信心是當務之急
p121-122 我們要恢復某些在六四屠殺之前曾經普遍具有的、但因六四事件而被嚴重動搖的信念。那並不是說,我們要重新相信當局的開明,高估他們的容忍程度——我們已經為這種錯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是,我們依然要相信,即使殘忍如中共現政權者,它也不可能無條件地使用暴力。一定的反抗空間依然是存在的。而且並不只存在於那些無傷根本的枝節部位。
十四、我們更需要的是政治上的勇敢
p123-124 四・二七的最大意義在於它有力地鼓起了廣大民眾的勇氣,那並不是說它使得民眾更不怕死,它倒是告訴大家,只要我們敢上,原本是死不了的。這種對自己力量增添信心的效果,正是民主運動成功的標誌(西方學者曾經指出:民主是經由多次重複的有正面心理效應的策略逐步建立起來的制度和習慣)。…… 其實,早在《論言論自由》一文中,我就對諸如任何專制都有它的阿基里斯之踵、真正的勇敢離不開明智、民主運動必須提供一種常人的勇氣即可承受其危險的基本策略等問題展開過詳細的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