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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當前關於轉型路徑的主張(之一)

读王天成《大轉型:中國民主化戰略研究框架》所做笔记与摘录,P51-72

第五章:當前關於轉型路徑的主張(之一)

原书及其作者:作者王天成先生,是90-00年代就在《北京之春》上发表过《论共和国》和《再论共和国》的学者,2017年和胡平一起创立了中国民主转型研究所,还是是《中国民主季刊》的现任总编辑。这本书属于比较政治学功底非常扎实的著作,书本身不是很厚(两百多页)但是内容非常丰富。如标题所述讨论的是中国如果要走向民主转型,这个过程应该是什么样的,怎么才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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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當前關於轉型路徑的主張(之一)

1. 漸進改革主義

p53 首先,看看漸進主義是什麼或者說主張什麼。從眾多涉及漸進改革的論述,可以發現:第一,漸進主義主張逐步的、慢速的改革;第二,漸進主義主張先從較小的、 不觸動現制度大原則的問題改起,從小到大、從局部到整體碎片化地推進;第三,漸進主義假定小改革會導致大改革、開啟民主轉型之路,或者認為許多小改革累積起來最終會形成自由民主制度;第四,漸進主義認為祇有逐步的、碎片化的改革,才能代價最小、最平穩地過渡到民主。

那麼,漸進主義不是什麼呢?第一,漸進主義既反對暴力革命,也反對快速、劇烈的整體性變革,認為這些都是激進主義;第二,除少數例外,漸進主義不要求政治自由化,也就是不要求儘快開放言禁、黨禁,不認為民主轉型要從自由化開始;第三,漸進主義不要求甚至反對儘快舉行全國大選,認為中國還不具備舉行全國大選的條件;第四,漸進主義假定或者說擔心快速、劇烈的整體性變革會導致大的動盪甚至國家的分裂。

p54 漸進主義的緣起和蔓延有着複雜的原因。其中一個顯著原因是策略考慮。漸進主義者們認為,祇有提出較低、不觸動現制度根本原則的要求,統治集團才有可能接受,從而開啟政治變革之門。在漸進主義者們看來,凡是統治集團不能接受的主張都是不現實的,最重要的是說服統治集團進行政治變革,這就需要提出的訴求不能讓統治集團感到有威脅。另一個明顯原因是,主張小改小革的漸進主義可以被官方所容忍,可以獲得言說和發表空間而又不至於招致風險。漸進主義者們認為,在不自由的政治環境中,這不失為一種他們表達自己對民主的願望的方式,因為雖然他們沒有要求儘快民主化,但民主畢竟是他們的遠景目標。表達了也就心安了。

  • 且不论第二个原因,如果政权尚能完全掌握局面,不感到改革的压力,那为什么要接受这些小打小闹的建议?政府自己也该知道防微杜渐的道理。

p54 然而,漸進主義的由來和勃興並不僅僅出於這兩個頗為無奈的理由。倘若如此,漸進主義是不可能發展成為許多人所深信不疑的思潮的。問題的複雜性就在於,學者們還從西方和外部世界的歷程與學說中尋找資源,為漸進主義進行了許多學理論證。“英國道路”、柏克的“保守主義”、“蘇聯東歐的教訓”、哈耶克的“自生秩序”、波普的“零星社會工程”,等等,都被拿來論證漸進改革主義。所以,漸進主義在當代中國不僅僅是一種出於無奈的低限度訴求,也是一種有着多種淵源、自覺自願的學說。

  • 中国知识界对西方政治理论的断章取义、乱挪乱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在一个普遍不让人系统性接触和学习西方理论系统的地方,只能说这些情况也没有办法,而且在理解程度不断提高和广泛传播的过程中其实像是一种必然的经过。
  • 但是除此之外,中国知识界的“自觉自愿”有多少是自觉的,有多少是自愿的,我觉得其实很难说。在中国,政府经年累月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去控制舆论,成效看起来是非常好的,绝大多数人在受影响的同时并不知道自己受影响。有时候这种影响并不仅限于知识性的东西,一个满口爱国爱党的人很可能和一个满口六四血债的人同样都存在着一些被潜在塑造成型的感性偏好,比方说大一统情结。原书里写到,渐进主义在90年代成其大观,这实在无法让我忽视,90年代是在六四镇压之后一片万马齐喑中开始的年代,同时南巡讲话后经济改革大幅推进,大家忙着赚钱,忙着腾飞,很多人对于中国的状况都产生了过于乐观的估计。那这时候对政治改革的消极和回避态度,有多少是碍于情况而产生的无力感所导致的?

p55 這樣,你就看到一個吊詭的現象:許多自由知識分子一方面非常焦慮,強調民主轉型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但是,另一方面,當談到如何進行民主變革的時候,卻總不會忘了說一句“應該循序漸進”,通俗一點,也就是“慢慢來”、“先改點小的”的意思。

  • 这种既焦虑,一说起话又是连做梦都迈不开步子的,我其实觉得属于一种精神上的自我矛盾。虽然这本书讲的是民主转型的实际战略,这一章分析的是渐进主义思潮,这一段话确实让我岔开来想到关于人们怎么看待转型这个念头的问题了。我觉得因为政治理念而感到过度的焦躁抑郁,以及对于非主流的叙事连想象力都不敢有的状态,两者虽然都是社会造成的问题,但是在我们每个个体的故事里,暂时都属于从个人心里素养角度切入更容易调节的问题,尤其是两者一起出现时更是一种内在的认知不协调。
  • 首先为什么说我起手就把为政治问题而“过度”焦躁划为了问题,虽然在中国而言这事难一点,但我其实一直认为,保证自己的心里始终有一块自留地,不因为外界政治问题的起起伏伏而波动太甚是个人对自己心理健康所负的固有责任之一。就像一个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对自己的健康状况负第一责任,所以如果他/她因为不愿意重视健康而出了什么腰椎毛病,第一个该怪的其实是这个人自己。政治永远是起伏不定的,哪怕是由威权社会进入民主社会了,一样会碰上自己不喜欢的政党上台了,自己不喜欢的国家元首当选了,提前操练这种划清自我界限、不对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过度焦虑的素质,对任何人来讲都有利无害。虽然我也确实理解,对中国人,尤其是仍在墙内生活的中国人,这点会格外难,而且很难区分冷漠自私和自我界限清晰的区别。
  • 但是接下来就说到,为什么我觉得过度焦虑叠加做梦都不敢属于一种自相矛盾。如果一个良知比较强的人觉得生活在中国这样不公不义的社会,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内心煎熬,那这种煎熬最好就转化为做梦或者做事。有良知的人如果遇到不好的环境,难免多受磨折,但这不代表良知是一种错或者恶,这种情况下问题在于环境,这种情况下如果良知导向了一定的行为或者表达,良知的焦虑就为社会的进步贡献了一份力;如果一点行为都不敢做,这在中国也是可理解的,那起码自己做做梦,在梦里演练自己可能的人生。当良知和环境的冲突产生了压力之后,这种压力既然存在,把它当作不存在无济于事,既不肯选择让压力转化为行动,又不肯选择让压力在想象的演练中纾解,那就是主动选择了让压力不上不下的侵蚀自身。不选择并不能逃避选择,不选择本身就是最坏的选择之一。
  • 当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也不该规避接下来说到我为什么也把“做梦都不敢”也当作一种问题。所谓浸润之谮(zen4),肤受之愬(su4),分别指日月浸润的谗言和疾言厉色、造成切身压力的诽谤,有时候我们中国人就是因为看到非主流意见受的审查和压迫那么多(当然加上很多所谓的持异见者自身也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心里无意识的就会开始给思维设限。这一类的自我设限,有一些可能是天然形成的,有一定道理,但是对中国人来讲很可能大部分其实都是被言论审查所塑造的。塑造既然已经把你塑造成这个样了,这不是人力所能选的,但事情已经如此,想要破除这样的藩篱就不可能顺顺利利的不用克服一点恐惧。如果你的良知的呼吁没有那么强烈,那不做梦也没什么;如果你想做梦又不敢,你和环境一起束缚了你自己。

p55 漸進主義者認為,祇有漸進改革才是中國走向民主的現實、穩健、 代價較小的道路。本書要提出的問題恰恰是,漸進主義是否真的有可能是這樣一條道路?漸進主義已經在中國知識界談論、傳播了將近20 年,早就應該有人嚴肅面對這個實在太重要的問題了。我寫這本書要闡明的一個主要觀點,就是漸進主義未必是這樣一條路。漸進主義者試圖通過降低要求、迴避關鍵問題誘使統治者開啟民主轉型,這表明了他們的幼稚和天真。一個簡單的道理是,如果連重大變革的要求都不敢提出來,就更加沒有可能發生那種變革。

  • 世界上实在是有过不少的思潮即使站不住脚,也拦不住随着风气一起来就足以主导人们的思想好多年。

p56 在展開分析漸進主義之前,有幾點需要說明:第一,本書批評漸進主義不是要否定民主轉型會分階段進行。漸進主義之需要批判是因為它在民主轉型的週邊兜圈子,迴避民主轉型的主要內容,將那些內容當成更加遙遠的政治議程。民主轉型的每個階段都包含了重大的變革,而漸進主義者要求的往往是小改小革,或至多祇要求部分重大改革。從這個角度看,漸進主義實際上不是一種要求民主轉型,而是推遲乃至拒斥民主轉型的思潮。儘管這不是許多漸進主義者的初衷,儘管漸進主義者們也許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但實際效果卻如此。

第二,這裡關注的是漸進改革主義者的表述,而不是其內心的真實想法。可以相信,有些人在內心也是盼望快速、劇烈變革甚至自下至上的革命的,由於擔心受到迫害或者由於言論空間的限制,才“策略性”地選擇了漸進改革主義的表述。但是,內心的想法祇有本人知道,並沒有文本依據,如果不表達出來,不會對輿論氛圍有絲毫貢獻。而就塑造公共的輿論、文化氛圍而言,任何想法祇有表達出來才會有意義;一個人必須對其表達負責,因為表達出來後就可能產生影響。此外,一個人表達、提出一種主張的時候,就不得不尋找各種論據,例如,預設快速、 大幅變革會導致動盪,小幅、慢速改革才是穩健的。這可以成為一個自我說服、改變內心想法的過程,會使得自己對於原本將信將疑的東西變得確信起來。

p57 第三,這裡所批評的是政治上的漸進改革主義,而不是社會層面的逐步演進。在威權統治之下,公民社會的成長是緩慢的,必然具有演進性的特點,而且,公民社會也經常需要通過聚焦於具體個案或者要求進行某些單項的小變革培養自信、聚集力量。公民社會無奈的演進性本身是無從批評的,但威權統治堅持強硬路線、束縛公民社會前進的腳步卻是必須批評的。

應該清楚的是,不能以公民社會的演進性為作為轉型戰略的漸進改革主義辯護,這不僅忘記了正是威權統治在束縛着公民社會的發展,同時也混淆了公民社會的演進與民主轉型這兩種性質不同的過程。公民社會的演進可以削弱威權政體、為民主轉型的發生提供不可或缺的驅動力,但公民社會的演進本身並不是民主轉型,而是民主轉型的預備階段。民主祇有在通過公民社會的努力獲得破局後經過民主轉型的政治過程才能到來,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

  • 很多人在讨论转型路径的时候,对于政府百般贴心设想,出现一点小变革就无限渲染它的意义,但是在看到公民社会一地鸡毛的缓慢发展时却又不停地求全责备。如果这么说的话,也许这种人想的是,政府里的既得利益者可以舒舒服服的不动弹,公民社会如果无法在恶劣的条件下奇迹般的长的比发达国家民主社会多年的积累还健壮、还健康,就不配赢得自己的许多基本权利。

2.兩種流行的漸進改革主張

p57 並不是所有的漸進主義者都有具體的改革主張,許多人祇是人云亦云地表達對快速的、整體性的變革的反對,卻不說明如何展開漸進變革,不討論“循序漸進”的“序”究竟應該是什麼,他們是百分之百的“空想漸進主義者”。

2.1 法治先行,民主緩行

p61 “有民主無法治”的新興民主化國家並不一定就是“社會失序”的國家,而通常是人民獲得了較大的政治自由,但公民自由 (civil liberties) 仍然受到政府壓制的國家。前面說過,潘維的大作發表於1999年。根據丹麥政治學家約根・莫勒(Jorgen Moller)的統計,1998年,在88個新興民主國家中,有64個是自由民主國家,24個是欠自由的民主國家 (illiberal democracies),亦即還沒有建立起法治、憲政的國家。但是,自90年代末以後,不自由的民主政體大幅下降,到了2005年,全部新民主國家 (86個) 中祇有7個是不自由的民主國家,包括埃爾薩瓦多、牙買加、萊索托、塞內加爾等。這樣的走勢證實而不是證偽了法治與民主的相關性:人民在獲得了選舉政府的自由後,其他方面的自由才更有可能得到法律保障;法治總是以民主為前提的。

p63 與1979年以前法制近乎荒漠的狀況相比,應該說過去數十年來所取得的進展是非常顯著的。…… 可以說,從80年代末開始,最主要的問題就已經不再是建立完備的法律體系,而是取消那些侵犯人權的惡法,建立有效的制度機制保證憲法、法律的實施,將當權者置於法律的控制之下。所以,一個必須在20年前就應該提出的問題是:在總體政治架構不變的情況下,70年代末以來的法制化到底能走多遠,是否可以一直發展、進化到人們所渴望的法治狀態?

p64 不過,法治先行論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於它是不現實的。法治先行論者的全部表述陷入了一個無法超越的悖論:一方面,他們所渴望的法治在民主轉型前是不可能實現的,但另一方面,他們卻在渲染民主轉型是不現實和危險的,放棄乃至反對要求儘快開放黨禁、啟動民主轉型。 法治先行論轉移了人們對整體政治制度的關注,不利於民主轉型的大變革的發生,因而不僅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迷夢,也是一種貌似美麗、實則有毒的言說。

2.2 “以黨内民主帶動人民民主”

p66-67 官方版的 “黨內民主建設” 的重點是 “完善黨的代表大會制度和黨的委員會制度”。 …… 真正需要檢視的是,領導層會如何改革黨內選舉制度、會在多大程度上改革黨內選舉制度。對於任何政黨而言,選舉都是黨內民主的基石。選舉制度關係到一個政黨內部民主的有無,如果選舉制度是不自由的,其黨內民主就無從談起。如果選舉制度是自由、公正、真實的,黨的代表大會就能發揮應有的作用,黨的領導人、官員也會受到監督、約束。也就是說,上述所有其它宣稱要採取的措施,將取決於選舉制度是否會自由化、變得有實際意義。可是,迄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領導層願意服用自由選舉、競爭這一“靈丹妙藥”,或者說“毒藥”,它祇願意進行某些非常有限、明顯扭曲的調整。

p67-68 在已經實行的扭曲、有限的黨內選舉制度改革中,特別為一些學者所津津樂道的是差額選舉。…… 數十年來,差額選舉的比例一直停滯不前、沒有 “循序漸進”,例如,全國人大常委的選舉差額始終維持在 5% —— 100個候選人祇能 “差” 掉5個。差額選舉的對象也始終是避重就輕,不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主要領導人。…… 在我看來,在堅持一黨統治不變的前提之下,黨內差額選舉未來的前景祇有兩種可能。其一,像人大差額選舉一樣數十年停滯不前;其二,選舉差額還會略有提高,但不會大幅提高。這是因為,在不放棄一黨統治的前提之下,差額選舉必須控制在非常有限的額度和層級之內,否則,將發展成不同派系公開、激烈的競爭,也就是蕭功秦所說的、領導層會堅決拒斥的 “激進黨內民主”,因為它極有可能導致共產黨裂變為不同的政黨。換言之,差額選舉的擴大是有邊界的,這個邊界的界碑就是領導集團能否操控全局,其實也就是非民主與民主的界限,超出這個界限,共產黨將極有可能瓦解。

p69-70 那麼,在不可能建立真正的黨內民主的前提下,領導集團又為什麼提出來要 “建立健全黨內民主” 並製造 “以黨內民主帶動人民民主” 的輿論呢?這涉及到當代中國政治的一個明顯特徵,也就是 “偽改革現象”。…… 不能忘記的是,在官方的語境中,所謂的 “人民民主” 並不是普世的憲政民主,而是一黨統治下的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也就是當代中國專制主義的代名詞。而要在中國實現民主轉型,就必須破除這一混淆視聽、 反普世價值的 “理論”。

p70 然則黨內民主先行論的最大問題還不在於黨內民主在一黨統治不變之前是不可能的,而在於它不要求甚至反對開放黨禁,將民主轉型延遲到不確定的未來。也許有人寄希望於通過發展某種程度的 “黨內民主”,造成派系鬥爭公開化、導致統治集團的分裂,從而走向民主轉型。但可以預言,統治集團內部的分裂不可能因為發展 “黨內民主”而導致,祇會由外部的壓力所促成,在嚴重的政治、經濟危機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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