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歷史透視
读胡平《中國民運反思》所作笔记与摘录，P138-256
原书及其作者：胡平先生的《中國民運反思》，中国民间档案馆有提供完整电子本的pdf，独立中文笔会上能找到每一章节的存档，直接谷歌搜索章节名一般就会跳出来。这本书对于整个八九民运和六四事件的梳理非常全面细致，反思也非常深入。
系列上一篇：从头再来
第二部分：歷史透視
- 这本书的第二部分没有第一部分的感觉，可能是太短的篇幅里承载了太多主题的原因，又或者是这些主题相对来讲远离了我所了解的范围，所以我没法写成想前面章节一样篇幅和结构的笔记，仅做一些零散的记录。
民主墻：十年後的反思
- 在介绍民主墙的意义时，强调了社会结构的重要性，就是说在一个社会的结构中存在能让人们自由交换信息公共场所是极其重要的。哪怕是官方刊物相对开明的年代，在结构上是否存在官方想控制也控制不了的自由阵地，依然是极其关键的问题。这种结构性问题会导致的问题是无穷的，比如官方实际上只存在自我监督使得腐败不可能避免，比如言论审查的尺度始终只能仰官方的鼻息。
自由主義思潮在中國的命運
- 这一章很长，比起上一章内只介绍了关于意义的讨论而没怎么介绍民主墙本身的历史，这一章有了更多的说明就好读多了。中国人政治光谱上的词语太少太单薄了，除了简单的左右派划分，或者更通俗的粉红反贼二分法，自由主义多少算是一个更立体的概念，但是平常看见的基本也都是各种各样的讨论和褒贬，很少看见有人给出中文语境里的自由主义这个词的定义，系统性梳理历史脉络的就更少了。如果这一章不仅仅是一个章节五十来页，而是占满和第一部分一样篇幅的单独一部分就好了，下面的小标题不是原有的章节划分，是我自己的总结。
一些亮眼的概念：p.p. 159-177
p160 近十餘年來（这篇文章后标注的日期是1991年1-3月）自由主義在中國大陸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指在這段期間內，一般人稱之為民主運動的發展。
本來，自由和民主不是一回事，自由主義運動或日自由化運動與民主運動也不是一回事。自由化是指縮小政府的權力範圍，逐步擴大社會各部分的獨立性與自主性；民主化則是指擴大民眾的政治參與、開放政權，實行平等合法的政黨競爭。假如我們把政治問題分解為三個問題：1.誰來統治？2.如何統治？3.統治到甚麼程度？那麼，自由主義所強調的乃是「統治到甚麼程度」，而並不一定涉及到前兩個問題。民主化主要關心的則是前兩個問題。
- 这个概念我应该之前也在哪里看到过，应该是胡平先生的推特或者哪里，乍看之下可能不明就里，但是这个概念非常醒人。我自己还没有明白到能够大段大段的解释，些许摘抄不足匹配它的重要性。
- 另，这些概念在我下一本将要读的《大转型：中国民主化战略研究框架》中会有更多更深入的讨论。
p162-163 並非每一種被指控為「自由化」表現的事物，本身都是自由主義的體現。中共當局反自由化，其實質是對一切異己事物採取不寬容的態度。而這些異己的事物本身是否屬於自由主義，則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本來是企圖在「新時期」成為新的意識形態的正統，不幸卻被陰差陽錯地斥為鼓吹自由化的「異端」；幸虧他們被當局打成異端，才陽錯陰差地被民眾奉為倡導自由民主的先驅；而其中一些人，後來果然也站到了真正的自由主義一邊。
- 这个议题应该相对比较好理解吧，就是不管中共通过反自由化名义打压的是什么，这在性质上而言都是在用专制手段压迫言论，但被压迫的发言者并不因此就获得了某种优越性。
p164 前面已經談過，「自由」概念和「民主」概念原本是兩個不同的東西。這兩者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都不存在。但相比之下，我們是否可以說，傳統政治文化中更缺乏類似於「民主」概念的東西。換句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接近「自由」概念的思想相對來說還要豐富一些。
- 我一直觉得，中国的大多数人都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不同偏离度的滤镜。比如主流意见存在过度美化和崇拜，持异见者往往有些冷漠或者过度贬低。要问中间的道路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来讲总觉得这些不同的偏差最终总是需要往中间汇合的。
p166-167 我把這十餘年來自由主義在中國大陸的發展過程稱之為「再發現」的過程。其間包含以下兩層意思：…… 在這裏，前人的思想著作絕非毫無幫助。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下，我們所能獲得的前人的思想養料，都是極其殘缺不全的。它們像遠處傳來的樂曲，若有若無、時斷時續，非有心人不能聽見。聽者少一半是靠聽覺，多一半則是憑借自己的想像，勉力將之敷衍成篇。這一段漫長艱苦的思想發展歷程，要遠比它有限的思想果實更為令人慨嘆。
- 除了非常少一些不断在跟着时代的人，很多老一辈（50-70后）的持异见者现在整体上总是让我觉得信息获取滞后，分析能力僵化薄弱，很多观念基本盘整体陈旧。不可否认他们的思想曾经走过了远超同龄人的路径，但是如果现在（70-10后）的许多人想要真正达到等同他们之于他们同辈人的思想水平，那么已经不能以老一辈人现在的水平做完全的参照了。
p171 現在不少人在回顧過去這段歷史時，一味地看重某個人當時的知名度和一件事、一種思想在當時的傳播面，而他們又未嘗不知在中國大陸，在很大程度上是專制統治者控制了傳播渠道，因而也就是專制統治者的意志決定了一個人能不能出名，一種思想、一樁事件能不能廣泛傳播。因此，這些人對歷史的敍述就免不了依舊受到專制統治者的無形影響。儘管他們在對歷史事件的褒貶評價上常常和權勢者截然相反，但是他們在選擇歷史事實和評估其歷史重要性上卻往往不能擺脫權勢者給出的限制。
- 要自行发现从史料裁剪层面被一贯忽视的事件是很困难的，这也是为什么审查的力量是强大的。因为这导致非官方的经验和叙事总是难以传承积累，一代人过去了一代人的经验也就被忘记了，慢慢他们的故事也一起被忘记了。
Who controls the past controls the future. Who controls the present controls the past. —George Orwell “1984”
一些历史：177-202
p178-179 事實上，在這段時期内公開發表的文字，僅僅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更大量的、常常也是更深刻、更銳利的思想觀點是出現在大大小小的討論會、座談會和講演活動中，和七八一八○年間的情況相比，八六年下半年自由主義思想的傳播面推展到一個十分可觀的程度。凡是親身經歷過這場自由化運動的人都強烈地感覺到那種廣泛瀰漫的自由化氣氛，一位民主牆時期的老朋友興奮地對我說：「沒想到人心變得這麼快！看來，我們追求的理想，在我們的有生之年一定能夠實現。」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八六年底爆發了空前規模的學潮。
- “没想到人心变得这么快”恐怕会是许多大规模群众运动的共通经验，有时候，运动的潜在势能在无意识中积累，等到最后的爆发时好像也就是一阵风的事，大量沉默的人突然就不约而同的站出来了。也许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不会真正有深刻意识的理解现状，但他们带来的声势将是实实在在的。
p180 八七年新的反自由化運動來勢兇猛，但很快就表現出後繼乏力。原因在於全社會的強烈抵制。到了八七年下半年，新的一輪自由主義思潮的衝擊已然興起。這次衝擊的最大特點是：它不是像以往幾次高潮那樣多少還假借了最高當局的幾個口號，而是自始至終表明了一種獨立的、甚而是反抗的立場。
p181 一九八八年下半年中國大陸的政治形勢是十分微妙的。在中共當局方面，半心半意的改革已經不能令人滿意，半心半意的壓制又不復令人恐懼。不止是青年人，不止是知識界，就是在一般民眾尤其是北京等大城市的民眾那裏，對共產黨專制政權的強烈不滿溢於言表，泛於市間。
p182 於是，以四月十五日胡耀邦的猝然病逝為導火線，爆發了震驚世界的八九民運。
「八九民運具有以下幾個顯著特點：一是規模大，有數以千萬計的民眾投入，包括社會各階層，在中共黨政軍內都引起了強烈的共鳴和支持；二是時間長，前後持續約五十天；三是運動明確提出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的口號並付諸行動，成立了獨立的民主組織和辦起了獨立的出版物；四是運動始終堅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原則，表現出感人至深的自律精神和犧牲精神；五是獲得了全世界的關切與同情，事實上，全球的華人都共同參與了這一運動。八九民運雖不幸以悲劇告終，但它造成的巨大效應卻僅僅是在開始。此後，東歐、蘇聯等一系列社會主義國家共產黨一黨專制的覆滅，在整個人類歷史的意義上深遠地改變了世界。
一些对于未来发展的重要概念：202-207
p202-203 不難想見，在中國大陸，一黨專制一旦結束，制定新憲法、起碼是制定一部臨時約法的問題立即就會提上日程。在新的憲法條文中，人們很容易傾向於把他們所知道的一切人權要求，統統列入其中。…… 問題在於：一旦人們把憲法中關於個人權利的條文看作是美好願望的表達，則憲法就不再是具有約束力的硬性規定，從而憲法也就不再是憲法了。
p203 中國人為自由民主奮鬥了一百多年，為甚麼到頭來甚麼都沒有得到？為甚麼到了我們這一代還要從零開始？假如我們的前人當年就確立了自由主義的某些最簡單、最基本、最起碼的原則，從而奠定一塊堅實的地基，讓一切後來者有一方穩定的立足之地，今天的中國何以至此？所以我一再強調，政治的事情，不在於我們要說甚麼、做甚麼，而是我們要先說甚麼，先做甚麼。政治的全部困難就在於確定輕重緩急。
p204 在我看來，不少國家在追求自由民主的過程中，之所以屢屢出現一波三折、欲進又退的反覆局面，以下三方面的原因是非常重要的。 1.混淆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甚至用積極自由取代消極自由。其結果便是：以自由的名義實行了廣泛的專制。 2.混淆政治權利與社會權利，甚至把社會權利置於政治權利之先。這使得一個民主的政府不堪重負而難以立足，同時卻又幫助了一個專制的政府以「解決人民溫飽」為理由而堅持專制。 3.拒絕「底線」或「下限」的概念。結果使社會的民主化進程大起大落，不能以穩健的節奏不斷累積。
針對上述三點，我認為，一切關心中國自由民主事業的人們，應當力求獲致下述共識： 1.確立消極自由觀念。 2.堅持政治權利優先。 3.把言論自由作為整個自由民主原則的底線、或基石。
p206-207 選擇是所以是選擇，即使它是以民主的、和平的方式做出，其結果也常常是排他的。…… 自由社會本身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不存在甚麼可以一勞永逸而皆大歡喜的萬全良策。如果說確立底線的概念會有助於我們較為順利地完成自由化民主化的轉型過程的話，那麼，清醒地意識到選擇的必要，則不僅對於眼下的民主運動，而且對於未來的自由社會的發展，都是十分重要的。
p207 在這裏，除了在制度建設方面的種種努力與嘗試之外，讓更多的人逐漸具有自由主義最珍視的那些基本品質；寬容，理解，耐心，善於妥協與權衡，熱情而不狂熱，堅定而不走極端，如此等等， 恐怕就更為重要了。
社會主義大悲劇
- 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制度，凡是它最初所承诺的愿景实际上都没有实现。这一章描述的很完全了，但我觉得按我的标准来判断这一章讲的这个问题应该是比较基础的共识了，此处略。
- 简而言之，社会主义作为一种现实中的政治制度在各方面而言都显得失败，它所根据的共产主义理想很多概念从最开始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经过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改造后的马克思主义变成一种极具强制性的理论工具，用专制国家的力量推行自身，就从万千种先天有缺陷的政治思想中一跃变成了一种思想祸乱。完美的社会，地上的乌托邦，尽善尽美的伊甸园，最少在可见的未来都是不可能真实存在的，对于完美政治的理想早该像对于永动机的追求一样入土了。
辛亥八十秋：1911-1991
- 辛亥革命对于中国的每一个持异见者来说都是应该重点了解的课题，但它本身又很复杂。这一章节有种过小的篇幅塞了过多的内容的感觉，但也可能是我看过的其他书太杂但脑子里并没有一副清晰整合的图景，导致我抓不好这一章节的理解结构。
一些亮眼的零散概念：
p241-243共產極權統治當然是建立在一整套特殊制度之上的，但必須懂得，那個驅動這套制度運行起來、造成極權統治狀態的基本動力，實際上是不間斷的政治迫害。一旦沒有了政治迫害，那套特殊的制度就在無形之中失靈了，瓦解了，癱瘓了，也就是根本改變了。…… 面臨着黨内黨外日益增長的要求自由民主的呼聲，你只有兩個選擇：壓制還是不壓制。倘若壓制的規模不大、又不夠兇狠，其效果不是杯水車薪，就是火上澆油。於是，很快地，選擇就會變得更簡單、更極端：屠殺還是不屠殺。
p242 我一向以為「改革派」與「保守派」這種二分法很不準確，因為我們都知道有一些大力主張經濟改革的人堅決主張屠殺，而另一些至今仍對社會主義公有制含情脈脈的人堅決地反對開槍。最好用「溫和派」和「強硬派」作區分標準，或者以「講道理派」和「不講道理派」，以「屠城派」和「反屠城派」。諸如此類。
p246 也許，我們應該把辛亥革命稱為一場溫和的革命。這場革命之所以採取了暴力的形式而又同時具有溫和的性質，那是一系列錯綜複雜的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沒有任何一種因素強大到得以支配整個過程。和歷史上許多次重大變化一樣，其最終結局和幾乎每一派政治力量的預期都不相同，但又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們的願望。
- 这是对于历史而言很重要的一种认知模式，我在读的牛津通识读本书系里边目前每一本讲复杂历史事件的书都会涉及这么几点：一个历史事件的时空分布本身是模糊的，我们所简单记忆的起止时间和地理范围不一定是完美的描述；同样的历史事件如何解读取决于人，天下所有人类的表达都是带有自己观念的，不同程度的偏见不可避免，只能尽可能被认识；历史很少是简单明了的，任何一种角度往往都难以完全解释最终成为现实的历史过程，我们只能保持开放并不断探索。
p251-253 大家都承認，現今中國社會的許多問題，本身便是中共專政的產物。因此我們很難相信，隨着中共專制的延續，這些問題不會越變越多而倒會越變越少。…… 你越是認定開放民主會天下大亂，並且（這一點很重要），在實際行動上拚命地壓制民主，到頭來總有一天，這個社會果然一開放民主就天下大亂。中國古代的亂世為甚麼那麼可怕，其原因就在於此前的統治者過分地強調穩定。那些成功的民主國家所以能夠長治久安，恰恰由於在它們那裏，經常發生小小的騷亂（今天在海外自由世界生活過的中國人應該對此有格外深切的體會）。我那時就警告說，假如今天中國不下決心開放民主，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們的危機一定會更加深重。十二年過去了，今天人們對於中國是否會天下大亂的憂慮顯然比當年更強。這至少證明了我上述觀點的正確。…… 如果你希望溫和改革，你就不能僅僅批評內部的激進主義，更重要的，你必須堅決地反對統治者的死硬頑固，你必須努力促成專制的早日結束。那種以為中共專制多維持一段時期反倒有利於和平轉變的想法，實在是太不了解人情人性。
- 这几段除了理论上的亮眼，而且含有非常清楚明白的逻辑推理过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是很缺少逻辑养料的，到了现在的中国就更不用说了，逻辑往往是被束之高阁的东西，哪怕海外的简中语料里面也很少能找到逻辑的养分。然而不实打实的看一看什么叫有逻辑的论述，这个东西实际上很难说清。
p250-255 孫中山晚年總結其一生奮鬥成敗經驗時强調要「喚起民衆」，這的確是給予後人的最寶貴的教訓。…… 有鑒於此，中國的民主派必須做好下面兩件事：第一，我們必須要確立自己獨立的價值判斷坐標。我們要有自己的歷史。不能依靠共產黨的正宣傳或反宣傳。…… 第二，中國的民主派必須大力加强自身的學習和訓練。光有從事民主政治的抱負還是不夠的，我們還必須培養自己的政治智慧和工作能力。
- 其实我平常不喜欢分享这种中国的民运应该如何如何，尤其是这种高屋建瓴的高层次方略。不是这种内容不重要，而是一则这类极其抽象的方略需要基于一个极其完整精严的认知系统而产生，而因为它的抽象层次太高，一旦这个系统里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就会导致生成的结论偏的越来越离谱。或者是我目前的判断力不足以识别这样精密的认知系统，或者是我所见到的系统确实都没达到我想要的程度，总之我遇到这类高层方略的时候总是对其基础抱有疑虑；二则如果自身没有一条能进行相应实践的通路，过度摄入这种理论指导类信息徒增焦虑，活得分裂。但是我现在人在国外，这本书里的写法说的这么好，不分享反倒变得不应该了。
原书信息：《中國民運反思》，胡平 著，牛津大學出版社1992，ISBN 0-19-585766-6